我不喜歡英雄敘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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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會提到《葬送的芙莉蓮》動畫第一季第 12 集的劇情。
十多年前，我還是個法律人，國家考試在我的人生中佔據了關鍵的地位——有沒有通過幾乎是兩個世界。
準備考試的那幾年，和多數考生一樣，我很常逛 PTT Examination（國考）版，看別人分享的上榜文與準備方式。
考過國考——尤其是律師、司法官考試——的人都知道，那是一場充滿巨大不確定性的長期消耗戰。
申論、實例題沒有絕對的標準答案，考場上的狀態、題目有沒有剛好打中你讀熟的爭點、甚至閱卷老師當下的心證，都可能左右最後那幾分的差距。
正因為不確定性高到讓人發慌，大家在考前很常去各大廟宇拜拜、求籤、許願——考上之後再去還願。
雖然我不太這麼做——除了考 CKA 那一次😅——但可以理解：面對自己無法完全掌控的局面，尋求一點心理寄託再正常不過。
附帶一提，法律系可能是吃素人口最多的大學科系了XD——因為還願最常見的做法就是吃素一段時間（比如一年），有沒有一種行為藝術之感呢？☺️
上榜後的英雄
一年一度的司律放榜之後，我看這些「上榜心得文」，不禁感嘆部分人似乎獲得了某種「神秘的力量」。
我相信，面對律師、司法官考試的超高難度與不確定性，絕大多數人在準備考試時，都是膽戰心驚、深知自己一不小心就可能落榜（尤其是司法官）。
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
可是有些人的上榜心得讀起來，卻好像從一開始就「知道」自己會上榜：過程中所有的挫折與選擇，最後都成了通往成功的堅定理由。
這……事情真的是這樣嗎XD
有些經歷確實有幫助——你不準備總不可能上榜吧！但有些事卻可能只是巧合甚至無關緊要。怎麼能夠闡述得好像一切都是為了最終的美好結果而存在？
而且，作為法律人，明明受過嚴謹的邏輯、推論訓練，應該要能冷靜判斷因果關係，卻在看待自己的經歷時，盲目選擇了最正向的解釋。
倒果為因
你可以想像，這考試所帶來的巨大不確定性，是如何像重力場一般，扭曲了一個人原有的心智判斷與基本歸因能力🤡
對我來說，這種捨棄客觀事實而強行編織的美好故事，就是一種「英雄敘事」——因為結局是好的，就把過程也解釋成一條通往成功的路。
往好處想，有什麼不對？
看到這裡，不免有人會質疑：
人生已經很辛苦了，最終有了好的結果，難道我還得自我懷疑嗎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，不也是一種豁達的人生觀？
其實，回顧一段經歷時，選擇往好處聯想、表述，本來就是人之常情——你甚至不需要「選擇」。
我們在社群平台分享生活，多少會挑選想讓別人看到的部分。我自己寫文章回顧過去，也不會鉅細靡遺地描述每個狼狽的時刻。
而且，一個人沒有在公開文章裡提到問題，不代表私下沒有反省。單憑一篇貼文，我們無法知道他想過什麼。
本文探討的是以下這種情況：文章明明交代了過程中的一些事實、磨難、掙扎與兩難，最後卻因為結果不錯，就在結論裡忽略了這些事實可能帶出的問題。
如果以後不會再遇到類似的情況，往好處想未嘗不可；但要是未來還會面對類似的重要選擇，這樣的結論就可能讓我們錯過調整的機會，下一次遇到同樣的問題，也許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。
為什麼這種英雄敘事很糟糕？
我之所以這麼不喜歡這種英雄敘事，可不是因為看不慣別人成功後的喜悅。（雖然難免有點小小嫉妒😆）
拿到好結果當然值得開心，更值得慶祝。但糟糕的地方在於：這種敘事會嚴重扭曲我們對真實世界的認知。
努力與準備的過程往往不輕鬆，也值得尊敬；但結果仍受到許多無法控制的因素影響。
當一個人習慣用最終的「好結果」去解釋過程中的一切，可能會出現兩個問題：
- 忽略隨機性，把偶然當成必然：把運氣或巧合，解釋成自己原本就會成功的理由。
- 用結果綁架過程：因為最後的結果是好的，就替過程中的問題找到正向解釋，錯過了檢討與反省的機會。下次可能重蹈覆轍。
我喜歡的英雄
說到底，我討厭的是「廉價的英雄敘事」，但我也是個普通人，一樣喜歡、嚮往「真正的英雄」。
什麼是真正的英雄？我想到了《葬送的芙莉蓮》中的欣梅爾（Himmel）。
在動畫第一季第 12 集〈真正的勇者〉中，有一把插在岩石裡的「勇者之劍」。傳說只有能夠驅除世界大災厄的勇者，才拔得出這把劍。
這把聖劍，就是世人眼中最極致的「英雄敘事」——它代表上天欽點、代表天命所歸的資格證明。彷彿只要拔出這把劍，後面的勝利就是順理成章的必然。
然而，當年輕的欣梅爾走到聖劍面前時，他根本拔不出來😅
村長在一旁平靜地說——彷彿已經經歷過無數次：
這次也不是真正的勇者啊
此時氣氛一度有點尷尬。停頓片刻後，同伴海塔半試探地喊了他的名字。欣梅爾則說：
就算是冒牌的勇者又有什麼關係
我會打倒魔王，奪回世界的和平
這麼一來，就無關是真是假了
看起來，他沒有花太多時間（或許有辣XD）去糾結「為什麼上天沒有選我」，也沒有急著替自己拔不出劍找一套說法。
他者的凝視
世人相信，只有拔出勇者之劍的人，才是真正的勇者。但我們為什麼需要勇者？因為我們希望有人去打敗魔王，讓世界恢復和平。
聖劍在這裡代表的是一種認可：它告訴世人，誰有資格成為英雄。
現實中，我們也有自己的「聖劍」——名校學歷、大廠光環、職稱頭銜，或是其他被認為成功者應該具備的條件。
這些條件不是沒有價值，但有時候，我們太在意自己能不能拔出那把劍，反而忘了當初為什麼想拔劍。
欣梅爾沒有拔出勇者之劍。他拿著一把複製品出發，打倒了魔王，讓世界恢復和平。
至於那把真正的勇者之劍，依然留在原地。